[翻譯] 汙濁之杯 (2)

第二章

 

        達雷塔納轄區並不是一般定義下的城市,而是一簇簇緊挨著主要十字路口的帝國亞列特建築,以及無數地塊、倉庫和穀倉,用來存放源源不絕運往海牆的物資與牲畜。那天下午,這裡一如既往地混雜著泥濘、人群和擁擠的馬匹。我沿著街角向南穿過城鎮,像跳舞般閃避,不時停下來讓路給推車和馬車,並看見了熟悉的景象:馬匹的肚子濺滿了被攪起的銅紅色泥漿;成群爬行、嗡嗡作響的蒼蠅;來自軍團、工程兵團和其他亞列特、汗流浹背的官員們吼叫著名字和命令,似乎並不在意是否有人聽見或理會。我一路鞠躬點頭、鞠躬點頭,直到脫離人群,鑽進叢林裡。

        樹林幽暗且熱氣蒸騰,太陽西下,茶色的光芒如長矛般刺穿樹冠。我找到了通往主人住處的狹窄叢林小徑,沿路走去,迎接我的是熟悉的青蛙和甲蟲鳴叫聲。接著,沾滿水氣的葉片分開,我瞥見了她那座隱藏在陰影中、由格藤(fretvine)建成的小屋。

        我小心翼翼地穿過樹樁。大約四個月前,當我主人初次被任命為這個轄區的審判廳調查官時,工程兵團砍掉了所有這些樹,然後用格藤為她造了一間房子——那是藥理衛馴化過的一種特殊改造藤蔓,能生長成任何形狀。儘管這條路我已走過無數次,幾乎是踩著自己的腳印在走,但自從搬進去後,她就沒離開過那地方。一次都沒有。

        我走上通往正門的階梯,看見門前堆著一疊用繩子捆著的書。我猜是從達雷塔納驛站送來的。我蹲下來,翻開幾本閱讀標題。一如往常,字母在我眼前顫抖跳動,讓我難以將它們拼湊起來——叢林裡變幻不定的光線也沒什麼幫助——但我還是辨識出了《卡比爾加轄區地產轉讓總結,1100–1120年》以及《關於800年以來東方疾行蟹質量增加之相關理論》。

        「搞什麼?」我嘟囔道。

        然後我停下來,側耳傾聽。我聽見了托斯蛙的鳴叫,以及米卡雲雀低沉的叫聲。但我隨即意識到我還聽見了別的聲音,屋內傳來一個男人的低語。

        我把耳朵貼在正門上。我能聽見裡面有一個聲音——我主人的——但接著是第二個:一個男人的聲音。聽起來很焦慮,甚至緊張。

        「噢,該死。」我說:「她又困住一個……」

        我猛地推開門衝了進去。

—-

        一如既往,這間小小的格藤屋內部最顯著的特徵,就是那驚人數量的書籍:書牆、書堆,以及汗牛充棟的書山,涵蓋無數冷門主題。我主人簡直就是住在書堆裡,經常把它們當作書桌和床頭櫃。她甚至得在書堆中挖出一個小洞穴才能睡覺。

        我穿過書山,朝小屋後方的會客室走去。我已經能看見某個人的雙腳坐在那裡的椅子上——那是軍官的靴子,黑色且閃亮——我不禁皺起眉頭。我撫平頭髮,走進會客室。

        會客室的情況比昨天更糟了。現在這裡堆滿了糾結的盆栽,許多是外來的品種且半死不活,還有各種處於不同損壞程度的弦樂器。在房間左側放著一張小軟墊椅,今天坐在上面的是一位來自工程兵團的上尉,一個瘦削的中年男子,看起來嚇壞了。

        他恐懼的原因顯而易見,因為大多數人都發現,與我主人共處一室是件令人恐懼的事。安娜戈薩·朵拉布拉少校(Immunis Anagosa Dolabra),達雷塔納轄區的審判廳調查官,此時正背對著那位上尉,坐在地板上,埋首於她的另一個專案。那看起來像是某種由金屬線和繩子組成的奇怪裝置,我完全看不懂。我猜她拆解了眾多西圖琴中的一把——她是個熱衷但不專心的音樂家——正試圖用琴弦製作某種織布機。

        「我告訴過你,迪恩,」安娜說:「要敲門,永遠都要。」

        我立正站好,雙手背在身後,腳跟與肩同寬,膝蓋打直。「我聽到聲音,長官,」我說:「才進來看看。」

        「喔,沒什麼好擔心的。」她回頭看著我,咧嘴一笑。一縷雪白的頭髮垂在她的臉頰,像某種珍禽的冠羽。我保持姿勢不動,但她看不見我,因為她眼睛上蒙著一條寬寬的深紅色布條。「這位上尉和我,」她說:「正聊得非常愉快。」

        上尉一臉驚恐地瞪著我。

        「是嗎,長官。」我說。

        「喔,是的。」她轉回去玩弄她的裝置,繼續道:「這位上尉負責維護達雷塔納周邊的灌溉網絡。施工期間,他們發現了數百年前的遺跡,是帝國到來之前住在這裡的人建造的。對吧,地希特(Tischte)上尉?」

        上尉看著我,用口型說——救我

        「最令人好奇的是,」安娜繼續說:「顯然有些遺跡是用一種複雜的人字形磚塊建造的,所需的砂漿更少!這不是很迷人嗎?」

        上尉現在正絕望地對我不停比手畫腳,並指著門口。

        「非常迷人,長官,」我說。

        「特別是因為,」她說:「我長期以來一直有個理論,我認為帝國第三環的許多庫米尼人(Kurmini folk)最初是在帝國建立之前,從這片土地遷徙過去的。這將提供某種證明,因為人字形磚塊樣式在庫米尼轄區非常普遍啊!人們顯然是向內遷徙,因為……」她向東揮了揮手說:「我的意思是,如果你想活命,你就會這麼做。」

        上尉停止了手勢,因為他注意到身旁托盤上有一塊白布。在我阻止他之前,他掀開白布,驚恐地瞪著底下的景象:一隻阿娜幾週前抓到的小吉普提雀,已被殺死、解剖並保存在玻璃罐裡。上尉的手顫抖著,扔下了那塊布。

        我急忙編了個故事。「事實上,長官,」我清了清喉嚨說道:「我在路上,碰巧遇到幾名工程兵團軍官。」

        「是嗎?」

        「是的,長官。他們提到急著找地希特上尉。」

        安娜在那奇怪裝置前停頓了一下,然後歪著頭說:「嗯,不,那是謊話。迪恩,你實在不會說謊,我從你聲音裡就能聽出來。但是呢!我承認,除了關於人字形磚塊的討論外,地希特上尉確實沒什麼有趣的話題好聊,我也開始覺得他有點無聊了。」她轉向他,仍然蒙著眼,咧嘴笑道:「你可以走了,上尉。我很感謝你花時間。」

        地希特上尉彈了起來,似乎受到極大冒犯。他鞠了個躬,發出一聲沙啞的「女——女士」,然後衝向門口。

        我陪他走到外面悶熱的午後空氣,心想這次該怎麼收拾殘局。

        「我為此道歉,長官。」我說:「這沒有藉口——」

        「道歉!」我們一出門他就尖叫道:「道歉!她寄信叫我帶地圖過來,我照辦了,結果她把我困在那裡三個小時,審問我的一生!她甚至問我腳的形狀!」

        「我很抱歉。」我鞠躬,抬頭瞥見他憤怒的臉,然後鞠得更深,直到我的鼻子幾乎碰到我那雙破舊的靴子。「如果我在場,我就會阻止,長官。我真的會——」

        「然後……然後她竟然膽敢說我無聊!」他說:「想到那個瘋婆子竟然是我們的審判廳調查官,我簡直……」他轉身沿著叢林小徑,怒氣沖沖地走回鎮上。

        我看著他離去,咕噥了一聲「該死」,然後重新進屋。

        安娜仍然蜷縮在會客室的裝置前,姿勢緊繃,手指若有所思地在琴弦上撥動。

        我說:「妳知道……」然後停下來重新思考措辭。

        「繼續說,迪恩。」她扯下眼罩說:「我差點以為你要罵我了,那一定非常精彩有趣。」

        「這個嘛,妳知道的,長官。」我說:「那是……妳真的不能老這樣做。」

        「平常我不能,」她說:「那是因為平常你在這裡阻止我,迪恩。」

        「我之所以這麼做,長官,」我沉聲道:「是因為妳不能一直把這些可憐人逼到角落,像榨阿普利洛果汁一樣,把他們的情報榨乾!」

        「我只是盡全力,讓這個死氣沉沉的轄區變得有趣一點。」她拉緊了裝置上的一根弦,輕快地說:「但這需要相當努力。」

        「長官……」

        「舉例來說,你知不知道,迪恩,達雷塔納最東南邊的水井,幾乎確定感染了虹膜病媒?」

        「這真奇特,長官。」

        「確實,竟沒人察覺。但這是我從過去幾個月交談過的六十二人推斷出來的。其中十二個經常飲用那口井水的人,不自覺地描述了輕微的疼痛、失眠和尿液有異味——全都是這種疾病常見的症狀。我通知了負責的上尉,建議他清理那口井。」她又調整了一下眼前的金屬線,說道:「這就是我從這些閒聊中得到的,迪恩。我只需要足夠的資訊推測模式的意義。」

        「這就是為什麼妳問那位軍團上校他的尿味嗎,長官?」

        「喔,不,完全不是。當時我只是單純好奇。」

        我快速瞥了她一眼。她是一個四十或五十多歲的高瘦女子——對於某些經過改造的人來說,這很難判斷——儘管她的皮膚像我一樣帶有灰色基調,但她的膚色明顯偏白,主要是因為她從不出門,但部分原因可能是因為她是薩齊人(Sazi):來自帝國內環、膚色較淺的種族,臉型比像我這樣的塔拉人(Tala)更稜角分明且狹窄。配上她那骨白色的頭髮、寬闊的笑容和黃色的眼睛,她經常使人模糊地聯想到貓科動物。也許是一隻瘋狂的家貓,在屋內四處遊蕩尋找合適的陽光,而總是樂意偶爾折磨一下老鼠。

        今天她穿著一件黑色長裙,外面披著一件髒污的審判廳亞列特深藍色斗篷,上面的紋章排列完全違反帝國規範,整理成完美的對稱群組。它們的分類方式與昨天不同,現在是按顏色,而不是按大小排列。

        「喔!」她說:「書!」

        「抱歉,長官?」我說。

        「我的書到了嗎,迪恩?」

        「喔。是的,長官。它們擺在門廊。我本來要拿進來,但因為妳在折磨上尉,所以分心了。」

        「現在你想用搞笑折磨我囉,」她說:「但如果你願意好心幫忙……」

        我鞠躬,走到門口,手放在門把,停下來回頭看。

        「避開視線!」她將臉轉向會客室的角落,說道:「我避開視線了!」

        一旦確認她看不到外面,我打開門,抓起那堆書,把它們搬進來,然後關上門。瞬間她就出現在我身後,將一根蒼白修長的手指鑽進繩結下方,把它扯斷。

        「這次花了好久,」她咆哮道:「整整兩週!你相信嗎?這該死的書花了兩週才送到我手上。」

        「這麼久沒有一本像樣的螃蟹書可讀,一定很難受,長官。」

        「你根本不懂。」她一本接一本地翻開書,閉上眼睛撫摸著書頁。雖然她大部分皮膚是淺灰色,但指尖卻是粉紅色——我猜是通過嫁接改造,變得極度敏感,僅憑觸覺就能閱讀印刷體甚至手寫文字。她經常這麼做,因為她白日有大量時間都蒙著眼睛。一定要限制感官,她曾解釋過一次,必須待在室內,太多的刺激會把人逼瘋

        我看她快速翻閱每一本書,不禁(並非第一次)納悶,以她目前情況來看,我該如何分辨她是否瘋了。我假設她的病痛與強化改造有關——但我從不知道,她的心智是以何種方式被強化。

        「啊!」安娜以一種明顯帶有感官享受的方式,摩擦著螃蟹書的頁面:「這是一本來自拉思拉斯轄區的書,從印痕就能分辨出來。他們的印刷機最初是為了出版聖書而建造,用的是他們的語言,所以有些字母會非常輕微地向左傾斜……謝謝你去拿這些書,迪恩,這應該能讓我忙上一天左右。」

        「一天,長官?」我說。

        「喔。你覺得太少了嗎,迪恩?」她擔心地說。

        「不確定,長官。」

        「還是我應該買更多書,迪恩?」

        「真的不確定,長官。」

        一陣緊繃的沉默。

        「你有能力說出一個句子,」她說:「而且長度超過十個字嗎,迪恩?」

        我冒險瞥了一眼她那淡黃色的凝視,壓抑住一抹竊笑。「可以,長官,」我說。

        「我真的很佩服你,」她說:「怎麼能僅用幾個音,就表現得像個輕浮的混帳,真是天賦異稟。」她嘆了口氣站起來,搖搖晃晃地走回會客室,癱坐在她的椅子上。

        我跟了進去,然後在門口立正站好。她環顧房間和所有半成品的專案,一絲略顯沮喪的神情爬上了她的臉龐。

        「既然我想到了,迪恩,」她說:「我待在這裡可能真的會發瘋。」

        「我很遺憾,長官。」

        她拿起一把小西圖琴,心不在焉地撥弄。「主要是因為,」她說:「這個無聊的小轄區什麼事都沒有,而且書要這麼久才送到。」

        我現在很熟悉這種情緒了,先是有新點子、新問題、新玩具的興奮感。然後,一旦解開,隨之而來的是毀滅性憂鬱。唯一的辦法就是給她一個新的難題。

        「嗯,說到這個,長官,」我說:「今天早上我——」

        「我不得不痛心承認,有你在一切都變得容易忍受多了。」她說:「你太嚴肅、太認真、太無趣了,迪恩,你讓我必須非常腳踏實地。」

        「我會試著把這當作讚美,長官。」我說:「但這就是為什麼我想告——」

        「但你對我那長期要求有何看法呢,」她說:「還是一樣?」

        我對她投以嚴厲的目光。「長官,妳的意思是?」

        「你他媽的很清楚我是什麼意思。」她向前傾,咧嘴笑著:「你到底願不願意幫我買些該死的情緒劑(moodies)?如果你買了,我就不再審問人了!」

        「購買情緒嫁接物,在帝國亞列特官員中是嚴格禁止的。」我不為所動地說:「而且我不能違反規定,長官,因為我想保住我的職位,妳知道的。」

        「只要一點迷幻類的就好,」她說:「那能讓我擺脫這無聊一天。」

        「帝國行為準則是否同樣適用於迷幻類情緒嫁接物,長官?如果是的話,妳已經有答案了。」

        她瞇著眼看我,用西圖琴彈了一個刺耳的和弦。

        又來了,我想。

        「當我在帝國內環履行職責時……」她說。

        果然又來了。

        「……我的助理以前都會幫我弄來各種材料和物質!」她說:「問都不問一句!」

        「如果妳想冒險出門,長官,」我說:「去拜訪所有妳想要的嫁接商人,那是妳的自由。我不能阻止妳。」

        她的目光變得銳利:「你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事。」

        「我明白。外面對妳來說刺激太強了,長官。」

        「沒錯,」她咬牙切齒地嘶聲說道:「去他的泰坦!一堆昇格者可以當我助理,為什麼偏偏找個屁股裡插著根四十噚棍子的人?」

        「嗯,嚴格來說,是妳從申請名單中選了我,長官。」

        「那麼我也可以把你換掉,找別人!」

        「那似乎不太可能,長官,」我說:「鑑於妳已經盤問了達雷塔納的六十二名官員,而且現在轄區裡幾乎每個人都認為妳瘋了,要找到新的昇格者恐怕很困難。」

        她把西圖琴扔到一邊。琴滾落在地板上,發出沉悶的咚聲。

        「他媽的、真他媽的,我多希望回到更文明的土地……」

        這就是我們之間常發生的衝突。聽安娜說,她曾在卡努姆帝國最深處、最富有的每個飛地擔任過調查官,而每個地方都比上一個更瘋狂、更墮落。若某些違禁材料或野蠻行徑在達雷塔納無法輕易取得,她總是表現得困惑不解,好像只因為無法在一小時內提供那些東西,就一定是鳥不生蛋的破地方。

        這當然讓人不禁要問——為什麼安娜·朵拉布拉上校會被派到這裡,這個外環地區?

        就我看來,唯一合理的答案是流放。達雷塔納轄區審判廳調查官這個職位,五個月之前都還不存在。他們一定是為了懲罰她,才創立這個職位,大概是因為把她調職比解雇她容易得多。

        這很合理,我雖然只為安娜工作了四個月,但只要跟她相處一分鐘,就會發現她有一種激起他人憤怒的天賦。很容易想像某些帝國菁英受夠了她,把她一腳踢到我這個偏遠的轄區,在這裡她只能從當地的昇格者中挑選一名當助理。

        而我就是那個昇格者,助理調查官是我唯一能得到的職位,我會在安娜的監督下工作,領取我的津貼,直到我再也領不到為止。當然,除非她指使我做些非法的事,導致我當場被解職。

        「想喝點茶嗎,長官?」我問。

        「不,迪恩,」她咕噥著,手臂遮住了眼睛說:「雖然你泡的茶有獨特風味,但不了,我不想喝你那該死的茶。」

        「那妳想討論兇案現場嗎,長官?」

        她移開手臂,盯著我看了一會兒,一臉困惑。隨即她的臉上因喜悅而亮了起來:「喔!那個掛掉的混球!對喔!」

        「對。」我嘆了口氣。

        「我收到伊爾托斯上校的消息時,」她說:「還以為是哪個白痴吞錯了嫁接物。這在無聊的小鎮似乎很合理,但從你的態度來看,迪恩,我猜並非如此?」

        「不,長官,」我說:「並非如此。」

        「那麼有趣之處在哪裡呢?」

        「一大叢樹木自發地從死者體內長出來,把他從裡到外撕裂,長官。」我打了個冷顫:「那是……是我這輩子見過最駭人的景象。」

        她完全靜止。今天第一次如此,她眼裡那種混亂的瘋狂消失了。

        「我的老天爺,」她低語道:「你聽到了嗎,迪恩?」

        「聽到什麼,長官?」

        「那個情緒,」她說。

        「什麼?」

        「那是我從你嘴裡聽過最有情緒的一句話,迪恩!如果這樁命案能敲碎你那無趣的表面,召喚出如此狂野的激情,那絕對是一樁非同小可的兇殺案。」

        她拉上眼罩,咧嘴笑著。她的笑容帶有某種令人不安的掠食者特質:牙齒太多,而且太白。

        「全部告訴我,」她說:「把你那漂亮小腦袋瓜裡銘刻的一切都告訴我,迪尼奧斯·科爾,開始吧。」

        我打開銘刻者背包,滑出那瓶鹼液氣味的瓶子,拔開塞子,深深吸了一口氣。接著我感覺眼球後方一陣顫動,我開始講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