談「星八精神」

這裡的「星八」是指「星際大戰第八集:最後的絕地武士」,不是其他碰巧同名的任何人事物。

如眾所知,星八2017年底上映之後,發生星戰史上最大的戰爭。不是在電影裡,而是在觀眾之間:喜歡與討厭星八的影迷在網路上爭執不休。個人不假裝中立,先說明立場:我並不喜歡星八。所以,如果你非常欣賞星八,覺得星八是星戰系列最佳傑作,也許你不會喜歡這篇文章,建議跳出勿讀。(沒關係,本留聲機還有許多你可能會喜歡的文章)

註:如果你還未看過星八,不想被劇透,也建議跳出。

為什麼隔了半年多才要談星八?這是因為最近看了據說賣座悽慘的星戰外傳「韓索羅」,覺得拍得不錯。回想起星八,感到有點惋惜,所以回頭來談談。

雖然不喜歡星八,但我大概可以了解星八導演兼編劇(以下簡稱星八導)想要在片中表達的想法。星八導在劇中不斷透過人物表示(大意):老的都要退場、不要拘泥成規、年輕的一代要建立宇宙新秩序云云。這番微言大意說得沒錯,我也很贊同:星戰走了四十年,當然需要「除舊佈新」——但連這也要靠劇中角色明示,編劇手法實在不甚高明。

星八是「除舊」了,把前面七集的設定和伏筆,幾乎全部翻盤(而且翻得非常「成功」,完全難以回頭解釋過去設定)。不過星八導有「佈新」嗎?

我認為有,至少他嘗試了——但不成功。

先來談談劇情橋段,就從被批評最多的地方說起。從網路上的討論來看,無論是喜歡或討厭星八的觀眾,大多認為劇中的賭場戲冗長而多餘。但我看來,這一段情節對星八導而言非常重要。賭場橋段出現了為富不仁的奢華上流社會,Finn和Rose拯救了被奴役的童工與動物,把紙醉金迷的賭場撞個稀八爛。後面星八導又透過劇中人物之口表示,戰爭中沒有正義,唯一獲益的是軍火商。

利用戰爭致富的權貴階級和軍火商,是過去星戰電影沒有的設定,加上暗示「人人有原力」的掃把小童(呼應主角nobody的身世),共同呈現了星八導想表達的「星八精神」。更明白地說,套用國外的評論,星八導試圖端出來的新菜色,就是現代「自由主義」(liberalism)意識形態的粗糙版。許多言論把星八導稱為是social justice warrior,並非無的放矢 (social justice warrior簡稱SJW。這個詞其實帶有貶義,意思有點像本地網路上常說的「正義魔人」)。

從這個角度理解星八,就知道為什麼賭場戲那麼長了。星八導不可能刪去這場具備「星八精神」的重頭戲。而且也能理解為什麼Luke在本片莫名其妙成了糟老頭——或者應該說,他「必須」是個糟老頭。因為他是劇中唯一的「老白男」(老年白人男性)。基於「星八精神」,這身分就是「原罪」,罪名莫須有——隨便瞎掰個「騷擾外甥」就可成立。Mark Hamill曾表示,不同意星八導對Luke的所有安排,但是在「星八精神」的大義之下,演員意見顯然不重要。

另一個帶有「原罪」的老頭角色是Snoke。他跟Luke的唯一差別在於,Luke至少在年輕時是個有為青年,所以最後還可以「被」救贖再賜死。而Snoke就完全是個沒用的老傢伙,只會對尚未覺醒的迷惘青年頤指氣使,純粹是阻礙進步的老廢物,所以乾脆直接腰斬(岔個題,我見過最「過激的」評論說,Snoke的外型就像男性某器官⋯⋯這隱喻也算是惡趣味)。如此一來,許多人批評最後Rose的反戰宣言,以及與Finn的吻戲也能理解了。更別提女主角聖光大開、無師自通,堪稱星戰瑪麗蘇——因為一切都吻合「星八精神」。

星八導在訪談中相當得意這些劇情決定。他很努力地把星戰系列扭成他要呈現的形狀,把整個星戰宇宙塞進貫穿全片的「星八精神」。當然,這只是一種可能的詮釋。但就算星八導真的想傳達這些想法,那又如何?

電影中夾帶意識形態,在當代不是什麼新鮮事,有時甚至被鼓勵。「自由主義」意識形態本身也不必然是洪水猛獸,甚至可能是當代許多觀眾支持的理念(我也不反對)。只是一些批評者可能會說,星戰過去故事重心並不在此,這是「掛羊頭、賣狗肉」,當然不行。但我是認為,這做法不是絕對不行,有時候翻轉也是種創意。關鍵是,要成功地擺脫包袱,精彩地玩轉經典,通常需要相當高超的創作能力,尤其是面對星戰這種帶有文化意義且經過時代考驗的作品。

然而,星八導並無此才能。賭場橋段與主線完全脫節,過程著實無聊;戰場上不顧眾人死活,冒出反戰言論加上莫名吻戲,也令人傻眼;遁世冷漠的中老年人,遇到天真熱情的年輕人而得到救贖,這種老哽情節早有許多成功先例(遠的不說,推薦看看Logan),但本片也處理得不知所云。更別說女主角的身世只讓人感到無趣(nobody, so what?),跟當年第五集黑武士揭開Luke身世,造成強烈角色衝突的震撼張力完全無法比。更明白地說,影片內容帶有意識形態不是什麼大問題,但手法粗糙、情節凌亂、人物刻畫怪異就是問題。甚至為了宣揚理念,扭曲先前設定與伏筆,更是嚴重問題。

才華不足的導演,一掛上響亮的名牌,就以為自己擁有庖丁解牛的能力。結果端出來的卻是半生不熟的「狗肉」雜碎,只能說是「畫虎不成」的範例。這種例子在影史上其實很常見,如今落在星戰系列上,只能說令人相當惋惜。

批評者可能也不用太悲觀,時間是成為經典的唯一考驗。星八導已內定要接拍新的三部曲,掃把小童的崛起正可作為伏筆,內戰的幕後權貴與軍火商可以當作新的反派。只要忘掉千面英雄試煉成長的史詩架構、別再管正邪對抗的內在衝突、燒掉所有傳統典籍——喔,再加上更多賣萌的小可愛,以及更庸俗的狎弄搞笑——說不定新精神的星戰可以再戰四十年呢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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